索靖与《月仪帖》
胡秋萍
在研读魏晋史料钩沉索迹时,历史风雨和硝烟的无情常使我掩卷慨叹。后人苦心求证的历史真实,有些恐难再清晰,有些甚至将成为永远的悬案,有些则随着封尘的消退渐露事物的本真。
章草是汉简草化向今草发展中过渡性的书体。它的发展形成乃至成熟期都较短暂,并很快被今草替代。在那一时期的章草书家中,索靖的章草被历代书家和书论家推崇。张怀瑾《书断·中》说他“善章草书”,并列为“神品”。但就归在索靖名下的《月仪帖》、《出师颂》、《七月帖》三帖中,《月仪帖》、《出师颂》两帖的真伪仍然有争议,这便给研究造成了障碍。好在本文是旨在《月仪帖》书体和笔法的研习,惟求欣赏辨析并掌握其笔法结体的特点。
索靖是西州重镇敦煌人,官至尚书郎。书法学张芝,是“张芝姊之孙”,所以得其真传。张怀瓘《书断·中》“精熟之极,索不及张;妙有余姿,张不及索。”但是,由于年代的久远,我们目前很难发现并判定张芝及索靖的书法真迹,所以无法精确地评析他们书法的“精熟”和“妙姿”。相比较而言,因索靖在张芝之后,其笔法和体势按照当时的审美来观照可能更趋于新妍。张怀瓘说:“其雄强欲陵于张(芝),何但于卫(瓘)。”索靖在结体与笔法上所透露出的雄健、峻峭之气韵,自古有说。我们可以《秋凉平善帖》和《月仪帖》来对照比较,《月仪帖》比《秋凉平善帖》在入笔和收笔处多了几分内敛和峻峭,结体也显得更加中宫紧凑和成熟。线条疏放之间不过分张扬,起笔、收笔处藏锋,横折笔处多用外拓写法,体现出一种含蓄、圆融、古雅、朴茂的气象。《秋凉平善帖》更加古质、雍容、平和。
索靖与卫瓘是西晋初年比较有名的草书家,他们分别代表了两大不同的流派。索靖的官位在卫瓘(尚书令)之下而章草书与卫瓘齐名,被时人称为“一台二妙”。书论家说“瓘得伯英筋,靖的伯英肉”。而卫瓘的“草稿”虽学张芝但杂糅了卫氏家族的笔法,与索靖相比在笔法和体势上也有不同。索靖法度严谨,笔力劲健、俊逸。卫瓘欲裁新体,受当时流行书写的风气熏染,将横画翻笔省略,与规范的章草有所不同,可以说更为流变、风流、新妍、时尚。所以从学习的角度来说,法度共性的东西更利于摹仿,性情和个性化的东西往往不利于临习。因此,当时许多学草书的人都选择从索靖的草书入手。虽然学卫瓘“草稿”的人不多,但卫瓘“纵引”流变的体势对后来有胆识的书家审美选择还是有一定影响的。比如陆机的《平复帖》就有逸笔草草向右下方“纵引”的笔势,而索靖的《七月帖》在笔势上与《月仪帖》相比也有一定的变异,这说明体势的新妍流变是因时而变异的审美价值取向和历史规律的必然性。
索靖的三帖中《月仪帖》最为著名。它不是信手写来的尺牍,“而是抄写一篇供人写信时参考的文范。”魏晋时期的士大夫对于往来的书信及公文,比较讲究修辞的典雅和用语的礼仪以显示士族社会的文化修养,形成了一套书信往来的范式。泛称“书仪”。 “《月仪》是“书仪”中最早的一种,按月编排,往复各一通,是节候用语、离别思念之情一类的套话。”(刘涛著《中国书法史·魏晋南北朝卷》)
唐朝李嗣真《书品后》云“索有《月仪》三章”,到了宋代,反而成了“十一章”本的《月仪帖》,引起了一些书论家的怀疑,我们现在所见的,据刘涛先生讲“《月仪帖》只有刻本,其底本绝非索靖的真笔正身,尽管学者、书论家、书家对《月仪帖》迭表怀疑,却没有从根本上否认此帖源自索靖”。无论现在我们看到的《月仪帖》是否为索靖所书,但是它源自索靖,从笔法、结体演变的轨迹来看也是有一定的历史渊源。《月仪帖》结体态势沉稳峻峭,用笔厚重谨严。全篇荡漾着厚重淳朴的古意。其点画果断中充满着倔强和坚韧的力量感。这是一种内在力量的深化,我个人认为是一种高古圆融含蓄之气象。然而这股倔强和坚韧到了王羲之那里,就幻化成了秀润疏朗的气息。这里我建议学习草书的朋友,不要放弃对章草的学习和体验,章草的古雅笔法、结体和气息会潜移默化地提升你作品的品位和格调。临古帖和读圣贤书都是去俗病和习气的最好办法。
我们在临习《月仪帖》时,要用心体会其笔法由内敛的劲健达到的内涵精神意韵。其中,点的写法各具情态且不露锋。如“蔍、清、隐、之、光、蒙”等字点的写法走向态势各不相同。而竖画的写法也绝不是直白的直上直下,而是笔锋在一种相向或包裹的走向中往下运行,有一丝不容易被发现的弧度。这一点也是初学者要不断用心体悟的。比如“高、葛、有、通、翻、昀、表”等字的横折竖的写法都有一股内在圆融的力量感。《月仪帖》的捺依然保持着隶变雁尾的特殊风格。反捺的圆浑与直捺收笔处夸张的顿笔露锋,都表现出厚重奇绝的内在力量。如“君、及、人、表、友”等字的反捺回锋,势态引向下一个字,送出去的捺在笔锋的顿挫中凝结着一股倔强的力量。
临帖是临其用笔的起、止、行、转折,一种字体有一种字体特殊的笔法语言系统,不同的线条语言构成了不同字体的独特魅力,但愿你在深入读帖和临习中能发现开掘那些别人不曾发现的用笔和结构特点的深层意蕴,并把它掌握,最终形成自己的草书艺术风格。
索靖的另外两种字帖《出师颂》、《七月帖》,其中《出师颂》由于是墨迹,其线条显得比较圆润且有流动感。由于当时的笔小书写的字体也较小,又因是绢本历经战乱和岁月的浸蚀显得比较残破,更增加了该帖的神秘感和学习的难度。而《七月帖》是刻本,从线条的起、止、行、转折处看,笔法不如《月仪帖》厚重、圆润、古雅。线条结体和整篇气息,有直、僵、硬的痕迹。线条的弹性和圆融感也稍欠,点的写法也不如《月仪帖》仪态万千,结体的态势及用笔在转折和收笔处失内敛和含蓄。在赏读细品《月仪帖》的笔法特点时,突然感到“含而不发”不仅是一种笔法书写的风格,更是一种胸怀和做人的境界。它有一种内在的绵长回味无穷的艺术魅力。所以《月仪帖》以及所有的古代法帖的审美价值还有待我们的再发现、吸纳、弘扬、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