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足、知不足
——走近胡秋萍
谷国伟
时间:2008年8月21日上午
地点:胡秋萍寓所
胡秋萍,中国书法家协会草书委员会委员,中国书协培训中心教授,河南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北京大学书法艺术研究所特聘研究员,河南省诗词学会副会长,河南省书画院书法创研部主任。
出版有《胡秋萍书法作品集》、《胡秋萍书法艺术》、《秋歌·浸月斋诗稿》、《当代中青年书法家行草长卷·胡秋萍行草卷》、《秋萍墨韵》、《秋萍诗韵》、《中国书法大典·胡秋萍卷》、《胡秋萍书法小品》、《胡秋萍书法精品集》等。曾出任首届全国老年书法展、第二届草书展评委。
谷国伟(以下简称谷):胡主席您好!您刚刚出任了第二届草书展的终评评委,亲眼目睹了这次草书展的终评作品。通过这次评选,您有什么感想?
胡秋萍(以下简称胡):本届草书展投稿一万多件,数量比上一届要多,另外评委们也普遍反映,本届展览投稿作品的质量比上届有很大提高。原来中国书协没有把草书单独作为一个单项展,自中国书协新一届主席团成立以来,成立了五体书专业委员会,设列了草书展,通过举办草书艺术展,相信对当代书坛草书的发展与创作一定会有积极的推进作用。
谷:近日在书法论坛上,有人发帖提出“当代真正的大草书法高手有几人?”的疑问。我也认为,当代草书的创作写大草的少,写大草的高手更是少之又少。之前我翻看了首届草书展的作品集,看后的感觉是小草在数量上占绝对大的比例,其中一些作品说是草书实在有些牵强,对于这种现象,不知您如何看待?
胡:我们回顾书法史,从汉代张芝到魏晋、到盛唐、到明清、到现当代,会发现能够名垂千古的草书书家很少,这是由草书书体本身对书家的素质要求很高决定的。以我对草书的学习和思考认为,优秀的草书书家需要极理性和极诗性浪漫的素质,具备这两种素质的人才能够把草书写好。对于写草书的书家来说,如果只具备深厚的功力,而不具备相当的才情,他也只能是一个伟大的匠人。如果仅有才情,没有严格深厚的功底,那是神经病在发疯。
这次草书展的评审,为了鼓励作者进行多方面的探索,我们兼顾到了大草、小草、章草以及简草。我们这个时代是多元化的时代,所以在艺术上,我们也坚持多元化的原则,鼓励各种艺术风格、形式、面貌的出现。只要作品是草书的语言,有传统的功力又有自己独到的对经典的理解和自己的艺术风格,在评选的时候,我们都尽量给予鼓励,尽量不漏掉各种艺术风格的审美趋向。
谷:私下有人说,您和孙晓云女士是当代女书家的代表,您如何看待这种说法?
胡:孙晓云无疑是这个时代女书家的代表,值得我学习。
谷:您如何给自己定位的,或者说您未来的创作方向是什么?
胡:我们都无法给自己定位,那是以后的事情,甚至是历史的事情,历史如何拣选这个时代的书家,我无法预知,你也无法知道。作为我个人来说,所可以做的只能是尽量努力,去尽人意。虽然我过去也写行草,但是,以往我没有明确自己草书的主攻方向。自中国书协成立五体专业委员会以来,使每一位书家对自己都必须重新审视自己的艺术方向,选择更适合自己表达的书体。经过思考,我把专业方向定位在了草书的创作上。同时,我也是草书专业委员会里边的一员,这样更激励了我的学习和研究。我选择的是大草,大草在书法的创作上具有一定的难度,因此,我要克服某些方面的问题,还要不断战胜修正自己。草书那种极严格的法度、瞬间的爆发力和诗性的表现力的要求,对每一个草书书家都是考验。韩玉涛先生说,它既不是表现的,也不是抽象的,而是写意性的,写意是中国美学之灵魂。草书又是中国书法中的写意之尤。“情动行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说明草书具有极强的“达其性情,形其哀乐”的抒情性。既然如此,难度也就可想而知了。草书创作要做到“随心所欲,而不逾矩”才是高手,这对书家的修养和功力要求极高。
谷:敢于面对困难,并能知难而上,这种精神实在可嘉!作为一名女书家,要面对社会应酬、柴米油盐等生活方面的一些杂事,因而要在书法上取得一些成就,要比男书家付出的更多。
胡:在这方面,我跟朋友聊天的时候曾经说过,我在生活上用的是减法,尽量简约简单化,在学习创作思考上尽量用加法,追求更精微、更完美、更内涵、更丰富。对于一些书法活动,我尽量婉言谢绝,这样也可以多给别人一些机会。
谷:任何一名书法作者,在学习的过程中,都必须经历从经典中进行选择取法的迷茫和彷徨过程,之后,还要不断面临多方面的选择和转化。您经过实践,选择了从王铎入手,算是找到了自己书法心灵的归宿,记得您还为此写过一篇《从王铎开始……》的文章。后来,您的艺术风格发生了渐变,这其中是基于什么原因和艺术理念?
胡:真正只写好一种书体,是很难成为一个优秀的书法家的。我的书法风格形成是从王铎开始的。但在此之前,我是从颜柳开始入手的,以后我又写了魏碑、汉隶。从写王铎,使我确立了自己的艺术风格和审美理念。我认为一个优秀的书家,(当然我不是一个最优秀的书家)他在一生当中不可能只取法一种碑帖。就像读书,你读《论语》,并不是说你就不读《道德经》,不读《庄子》,我们要从各个方面汲取营养,甚至是其它姊妹艺术。
我选择王铎,不是仅仅要把王铎写好,就像做经济一样,我只是从这里得到进入书坛的“第一桶金”。后来,我对怀素的《自叙帖》,张旭的《古诗四帖》,王羲之的《十七帖》、《圣教序》、手札等等,我尤其喜欢张旭的《千字文残石》,和《肚疼贴》。学习这些草书碑帖,这只是第一步,同时还要加上自己对它们的思考和理解,然后再学习、再实践,以致最终形成自己的艺术风格。
我们处于今天这个时代,仅仅能够模仿好明清、魏晋或者是某一种碑帖这远远不够,没有表现时代的审美取向和你作为这个时代的人的审美理念,只能说是一个仿真的高手,而不是一个优秀的书家。模仿像某一家不是目的,而是要从浩如烟海的优秀的经典里边吸取营养,写出自我,表达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审美追求。能够临摹好古帖,也仅仅是一个基础,最重要的是要写出符合这个时代的自己的艺术作品。国外一个学者曾经说过:“艺术是我,科学是我们。”在艺术中你永远不能失去自我,失去自我独特的艺术审美追求便不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是艺术区别于其他学科最重要的标志。
谷:您写王铎一路的作品,已经得到了书坛的广泛认可,而没有选择故步自封,也没有仅仅生活在王铎的世界里。您进行不断探索,这是一种智慧。
胡:我最早写王铎并得到书坛某方面的认可,我很感谢。我从王铎身上汲取了很多的营养,比如他在墨色、结构、章法上的大胆探索,对我都有所启示。同时也使我对现代艺术和现代书法发生兴趣并关注,曾经有一段时间接触的比较多。我认为一个真正的优秀书家,应该在传统和现代中都滚过一把,才能够确立自己的艺术语言和艺术风格。
谷:刚刚您提到了“现代”这个词,您的作品多以传统的面目出现,2002年初您在河南博物院的个展中,曾展出了部分具有现代性的探索性书法作品。
胡:是的。现在我也不敢说对现代书法怎么尝试过,我只是在作品当中更多的去追求书法的现代性和艺术性。诚然,我现在所做的离我的目标还有一定的距离,只希望自己的作品在传统的基础上能更多的具有现代性和艺术性,而不是仅仅的表现出经典的古意。
谷:如今6年已经过去了,回首过去和您现在对书法的理解,您如何审视传统书法和现代书法两种创作模式?
胡:我认为现代书法具有超前性。在我的朋友中间,也有一些做现代书法的,我和他们也有过交流,也很关注他们的探索。我本身属于传统队伍中的书家,但是我的作品给人的感觉并不是传统的翻版,而是介乎于传统和现代之间。
对于传统书法和现代书法,我的认为做到极传统和极现代都是非常好的。一个艺术家,应该用包容的胸怀去面对传统书法和现代书法。不能说你是搞传统书法的就排斥现代书法,现代书法毕竟是前沿性的艺术。同时,我认为搞现代书法的人非常的可敬,因为任何新生事物都具有一定的风险,他们也许是铺路石,要有牺牲精神,要为这个探索付出很多努力和代价。传统书法有一定的模式,你可以依“法”来书写锤炼;现代书法没有既定的模式,在没有灯光的道上前行,在心境上,我认为他们更可贵。
谷:我曾拜读过一些您的诗词及一些随笔,您的文章有感而发,文笔也很细腻。除了书法创作之外,您还涉及诗词、文学、音乐、舞蹈等领域。您如何理解不同艺术之间的相互影响?
胡:我认为各个艺术门类好比是水,水涨才能船高。但是这些你不能均匀的分配,你需要艺术的修养,但是你更需要有立身之本的东西。当然,高峰和高峰之间是可以对话的,艺术也是相通的。如果你能够在这个艺术门类做到极致,那么你对其他艺术门类的理解和思考,我想也不会仅仅局限在一般层面。对其他艺术门类的打通,我想反过来还会对书法有一定的积极影响。
谷:您的这些雅好对书法创作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胡:看电视我喜欢看音乐、舞蹈,当代的各种门类的艺术和艺术家的介绍。媒体对他们的专访我也非常关注。他们在艺术上怎么取向,怎么选择,怎么追求,包括他们的人生的经历等,我都特别关注,也有可以借鉴的地方。它可以启发我们对书法进行不断的思考和实践。“书法是中国传统文化艺术中的核心”,最能表现传统文人的修养,它作为一门真正的艺术,在本性上,艺术家根本的素质都是一样的。如果不一样,那说明还没有走到那个高度,或者说你本性上不适合搞艺术,不是一个准艺术家。
谷:我曾留意您的一些作品选取的是自作诗词,由此可见您是很注重“字外功夫”的一个人。
胡:我本身对文学非常的喜欢。可是人生苦短,每个人的生命不过短短几十年,多者也不过百年。因此,用来对艺术的学习、创作、探索的时间非常的有限,你刚刚也提到了生活的琐事、社会的应酬等,这些都会占去你大量的时间并消耗你的精力。所以,你不得不放弃很多的关注和其它爱好的投入。
写一些随笔,或者把自己的艺术思考用诗词或者文字表述出来,我认为这也是作为一位书家应该具备的一种素质和修养。古代的书法家对诗词、文学包括传统文化都有相当的研究,我们不可能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但是最起码应该读一读,这样你的选择才不至于那么浅薄,你的思考才不可能那么轻飘。
谷:您最近在读哪些方面的书?
胡:书法方面我关注的都是草书方面的,学习自古以来的草书书家的取法、风格、成就和经历。此外,中国儒、释、道等方面的书,我也在学习。
谷:作为一个在书坛产生影响的书家,在书法的学习和创作上,您对年轻书法朋友们有什么建议?
胡:影响不敢说。我只是在努力,尽量不辜负长期以来关注和支持我的前辈、同道和朋友们,借此机会向他们深深致谢。我现在是河南省书画院的专职书法家,默默地做好修养的功课和书法艺术,是自己的本分。
至于对年轻书友的建议不敢说,只能说和他们交流一下自己的学习体会,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艺术追求和生命价值的取向。正如前边说的,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上帝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有限的,所以,就是不管你选择什么,都要坚持“抱一,守恒”。
谷:请用一句话概括您在书法上的追求。
胡:在书法艺术上的追求是:用魏晋的笔法韵味,王铎的气势格局、当代的审美意识,书写自己独特的艺术追求。我会一直不停地探索,不停地追求。也许会有所变化,可能这个变化是微弱的,也可能稍大。对于我做的这件事情,用《庄子》的话来说是“乘物游心”;用老子的话来说是“抱一、守恒”;用佛教的话来说是“舍,然后得”。用我自己的话来说,生活上知足,学习上知不足。
谷:感谢您接受我的采访,也祝愿您的艺术再上新的境界。
(谷国伟根据录音整理,并经受本人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