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病榻中的父亲

胡秋萍

   谁能不老？谁能预知自己会有怎样的一种临终？谁又能保证自己的身体一直能够灵动而不需要别人的照顾呢？

   我的父亲从脑血栓半瘫到在一次不幸摔倒造成的全瘫，已经整整十一年了。全瘫以后他需要人全方位地照顾，包括擦眼泪、挠痒痒。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述自己感受的人，也许是病后生理与心理的不够敏感，总之，我从未听他讲述过作为一个完全瘫痪的病人身体诸多不方便的痛苦感受。但是，我能够想象得到他痛苦地承受这一切时内心的无奈与悲哀，也许是他不愿让我们为他忧虑。每当陷入这样的遐想，关于活着、关于生命、关于尊严、关于存在，就会让我堕入无尽的深渊……

每天清晨起来，他需要有人给他洗脸，漱口，放尿袋（由于颈椎神经受伤，整个四肢和腹腔的神经失去知觉，大小便失禁），然后给他喂饭，再然后给他掏大便。像对待婴儿一样的细心，可是却比婴儿艰难得多，因为他比婴儿体重，婴儿是一个新生命的初始，身体散发着清新的奶香；而一个七十多岁行将就木的老人，又整天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吃下去的食物也不能很好地消化，嘴里以及身体里都会散发出一股腐朽气息。我们每天上午都要扶他坐起来，给他敲背，定期剪指甲，擦洗身体，并经常扑一些婴儿用的香粉。他自己能够动的只剩下嘴巴、眼睛和微弱的心。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沉重的肉身在每一寸光阴里经受着疾病的折磨和煎熬，曾经高傲的心灵在无尽折磨里除了偷偷地哭泣，还要与疾病顽强地搏斗，无奈地承受，最终将无法抗拒地顺应自然。

这是人能够避免的灾难吗？如何才能避免？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是不是上帝对人类的考验，可是我终于知道了人活着有很多无奈，也有很多“无明”。当然，并不是所有的老人都会遭此病魔的煎熬。也许，科学的生活方式可以让人们尽量避免在正常情况下发生如此不幸。新中国建立以来的第一二代老人，由于社会环境的动荡他们没有条件关注自我生命，加上经济条件的限制和知识结构的有限，很多人没有学会好好地呵护脆弱的生命以致临终遭受磨难。所以，人需要用一生的学习、修为和勤勉，来赢得晚年的健康和内心的从容淡定。其实只要活着就需要不断地补课，学会更多地了解自我、认知自我、感受自我、把握自我、提升自我。

身体对别人的完全依赖并不等于精神上的需要完全依赖。一个意志力强大的人，可以在肢体上接受别人的照顾和帮助，而在精神上是能够自强、自慰、自勉、自足的，这缘于他有一颗坚强豁达的心。甚至他在思想和精神上还能去引导开悟感染那些无知愚昧脆弱的人。张海迪不就是这样的典型吗？当一个人能够帮助别人时才是他最大的快乐，当因你的存在能够给别人带来阳光时，你会感觉到自己的价值存在从而找到做人的尊严和感觉，因为这份尊严和感觉不是权力本身带来的，而是你的真诚、善良、智慧和给予会为你赢得尊敬并带来做人感觉。

父亲，你虽然躺在病床上，但是你的头脑还没有瘫痪，你可以用曾经积累的知识经验和智慧去开悟并帮助别人。你的意志力还存在，你可以照样运动。对于不同身体情况可以实施不同的运动方式和幅度，虽然你抬不起腿和胳膊，但你可以伸伸手指头，蹬蹬脚后跟，做做深呼吸，转转眼睛……对于你来说这就是力所能及的运动，只要坚持，就能有所收获。生命中许多细小微弱的事情，只要你能够重视它，并能够坚持下来，它一定会给你带来不可思议的改变。

父亲，你还记得那个在奥运会上为国争光的桑兰吗？你还记得小时候你让我看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作者保尔吗？他们都是身体残疾还在学习、工作、为社会做着奉献的人。桑兰在受伤残疾后，读完了北京大学的功课，成了一名体育新闻记者，她的手也是无法拿笔拿筷子的，为了能拿笔写字和身体的康复，她每天都顽强地坚持着康复训练。如此，她还乐观地憧憬着爱情、婚姻和美好的明天。保尔也在承受疾病的同时写出了影响几代人的巨著。

父亲，我知道您实在是不堪忍受病魔缠绕的生活才心生放弃的念头。是啊，即便是儿女再孝敬地用心侍奉您，但是疾病中的您还是要在忍受中苦挨光阴。虽然，您身体遭受了伤害，可您的精神不能垮下。您从记事起就没有了母亲，生命里缺少母爱的阳光，但是您却顽强地成长着，为了新中国的解放和建设事业，又从湖北应城闹革命到河南开封，你一生向学胸怀大志，不能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向病魔低头。正像那位残奥运动员说的那样：“我们的梦想并不残疾。”您是一位坚强的父亲，会把生命最后的美丽留给我们。不轻言放弃的生命才更加精彩。让我们共同努力，创造苦难人生的美丽与精彩。

2007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