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旭及其书法艺术
胡秋萍
张旭，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字伯高。约生于上元二年（公元675年），卒于乾元二年（公元759）。初仕常熟县尉，后官至金吾长史，世称“张长史”。平生“不治他技”，性情奇逸，嗜酒成癖，每次大醉必呼叫狂走，故世称“张颠”。其母陆氏，是初唐著名书家陆柬之的侄女，陆家世代习书，其子陆彦远为张旭堂舅。张旭少年随堂舅习书，秉承家学，有良好的家教。
张旭，词科出身，工诗书，开元年间与会稽贺知章、润州包融、扬州张若虚以诗文名天下，时称“吴中四士”。张旭诗语言平易、清新、俊逸，感情质朴，“句意深婉，无工可见，无迹可求。”世存诗六首，以《桃花溪》最为著名。他与著名诗人贺知章、李白等交往甚笃，还是酒友，与李进、李适之、崔宗之、李晋、焦循并称为“酒中八仙”。张旭的楷书《郎官石记》，法度森严，端庄典雅，有“二王”书法含蓄古雅之气，令人难以置信它是出自以狂草著称的张旭之手。
据宋德年间《宣和书谱》记载，张旭书目有二十四帖：《洛阳帖》、《永嘉帖》、《华阳帖》、《长安帖》、《清鉴寺帖》、《大弟帖》、《平安帖》、《定行帖》、《皇甫帖》、《孔君帖》、《久不得书帖》、《承告帖》、《大草帖》、《醉墨帖》、《奇书帖》、《千文》、《春草》、《秋深》、《酒船》、《缣素》、《自觉帖》、《王餮评诗》、《诸舍帖》、《德信帖》等。可惜这些法帖徒有名目，早已失传。
有史可考并流传下来的主要有《古诗四帖》，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其中《肚痛帖》、《断千字文》、《般若波罗密经》均藏于陕西西安碑林。另有《冠军帖》见于1985年10月《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颇有争议。笔者猜测可能是张旭的临习之作，而最能代表张旭的书法艺术成就并使其名世的是他的《古诗四帖》及《肚痛帖》等。虽然我们现在能见到的原迹和刻石很少，但是他率真的性情和狂放的诗人情怀以及所达到的艺术成就足令后人敬仰感佩。
张旭为人豪迈豁达，卓尔不群，风流倜傥，交友甚广，随行随书，任情姿性，落笔数行，一片云烟。与他交流甚密的诗友为其写下了许多不朽的诗篇。李白曾有诗道：“楚人尽道张某奇，心藏风云世莫知，三吴郡伯皆顾盼，四海雄侠争相随。”高适也有诗曰：“世上漫相识，此翁殊不然，兴来书自圣，醉后语尤颠。白发老闲事，青云在目前。床前一壶酒，能更几回眠。”杜甫在《饮中八仙歌》写道：“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其“颠状”跃然纸上。从这些诗中我们可以领略到张旭书法艺术在当时的知名度和他在酒神情绪下如风如雨的书写状态。
从张旭流传下来的有限可考的碑帖看，《肚痛帖》、《断千字文》、《般若波罗密经》都因刀刻的原因显得入笔收笔稍稍尖刻了些，只有《古诗四帖》因其是墨迹没有刀刻的痕迹，在入笔、收笔及使转处用笔外拓圆转都显露着墨迹渗洇的圆润。其线条与怀素相比也较丰满，怀素的线条纤细如钢丝，入木三分且有弹性；而张旭的线条如贵妃出浴，结实圆润里透着飘逸奔放的原始张力，而在恣肆的张力中又法度森严，纵横自如。其用笔精妙，无浮华流俗之笔。他将篆书逆锋藏头的入笔方法融进草书的书写中，于使转中体现着创作者开张、宽博、包容的胸襟，在笔笔圆润中透露着刚劲、挺拔、雄健的风姿。章法布局参差错落，浑然一体，如天马行空自由自在，满纸云烟中荡漾着酒神的诗意精神。
墨迹与碑刻相比，当然墨迹最能真实地体现书写者的性情和当下状态，而碑刻经过刻工的雕琢，无论如何都会将作者原来的笔意遮蔽一些，从而失去了笔法中某些精微的东西。所以，我们在临摹时要学会甄别分析作者的原来笔意。
张旭的《肚痛帖》仅30个字，是他叙述肚痛欲服药的生活琐事，属于古人的便条信札一类。其笔墨清新，线条畅达，有刀刻的严谨，用笔准确精良。感觉笔笔都“胸有成竹”，稳、准、狠地落在宣纸上。线条如枯藤缠绕，千转百回，变化多端，力透纸背，一派仙风道骨。《肚痛帖》开始的“忽肚痛”几个字的厚重、凝练、刚烈，到“不可能不知”轻盈、玲珑、优美，再到“如何为会非冷……”最后几个字的放达、酣畅、恣肆，你很难找到他的败笔。
《般若波罗密经》单刻本，无款。字与字之间较均匀，无大的疏密开合对比，整篇气韵飘逸潇洒，笔法使转提按动作娴熟，尤其至书写到最后，似一股清泉涓涓而来，清新自然，明亮欢快。但是它不太适合初学者临摹，第一由于是刀刻的原因，容易造成视觉上的误读。由于刀刻的原因，入笔和使转处显得有点过于尖刻，没有《古诗四帖》用笔圆润宽博。第二有些收笔处可能速度所致笔锋有点散开。但是在时间与速度所达到的草书艺术的高度仍然是令后人难以企及的。
《断千字文》单刻本不全，仅有两百余字。字径二到三寸。此帖仍旧难于临摹，需有一定的草书基础方可学习。它的笔法出自篆隶，需有一些篆隶的功夫再学它。该帖线条丰满，用笔斩钉截铁毫不含糊也不拖泥带水，似有狂风在耳边回荡。结构使转大开大合，章法跌宕起伏，诡谲恣肆，酣畅淋漓，其在瞬息万变所达到的对立统一更是一般的书写者难于驾驭掌握的。其间还夹杂着历史的风化，很多线条比较残破无法再现原帖的精、气、神，读此帖方可真正领悟张旭对于书法艺术物象美的追求。“每为一平画皆须纵横有象”张旭由自然物象感悟书法的真谛，不同于前人的是他更在意这些物象对于书法创作的启示，将自然美与草书艺术的主客观统一起来。
张旭的草书正如韩愈在《送高闲上人序》里所说：“旭善草书，不治他技，喜怒窘穷，忧悲愉失，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终其身而名后世。”他常在大庭广众之下恣性挥毫，纵意挥洒直至物我两忘，唯有翰墨飞扬，这是一般的书写者难以达到的一种境界。世俗的理念无法束缚他，他将天地日月星辰风云雷霆汇聚于笔下，天人合一，似有神来之笔。
唐代是中国草书艺术的成熟期，张旭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与怀素狂得瘦硬迷离、黄庭坚狂得诡秘纵横、徐渭狂得酣畅奇崛、王铎狂得沉郁凝重、傅山狂得遒劲奔放相比，张旭狂得开张圆融。这缘于他士族出身和生活环境。张旭从小生活于士族家庭饱受中国传统文化思想的熏染，这些人生经历和思想的教育无不影响着他的艺术审美趋向。书法虽不能详实地阐释一个人的思想全貌，但在笔墨的纵情挥洒中必然折射着他精神世界的追求。所以，书法又是创作者的心电图。张旭的草书以意为先，师法自然，在线条自然流动和变幻莫测的组合中来抒发难以言说的胸臆。张旭在率意超迈、险劲雄强、圆融狂逸的书写中张扬着诗意的酒神精神和道家超然物外的逍遥。他打破汉字原来均匀的结构将其重新组合、简化、变换，把横势有意拉长，变换使转的角度，大开大合在抽象中表达汉字的“象”与“形”动荡的“势态”，从而把书法艺术推向一个新的审美高峰。
2008年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