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的生命形式——怀素草书
胡秋萍
摘要:怀素是我国书法史上杰出的浪漫主义草书家,以腾挪浪漫的姿态,跳荡的韵律,错落有致的章法,无拘无束奔放不羁的生命意识,苦淡瘦硬如游丝般荡漾的线条,将他内心的矛盾和诗意的浪漫情结,悲剧生命意识淋漓地表现尽致。这似乎与他作为一个僧人应有心性内敛、谨守法度、持戒修行的生命特质截然相反,但这却是一个艺术家内心矛盾冲撞的真实折射以及渴望人性张扬的必然反映。也是他诗意的生命形式。怀素将书法的最高境界,作为精神家园的向往,以艺术代宗教,以有限的感性生命进行无限的理性的终极意义追求。
关键词:草书 线条 章法 意识 生命形式
“就终极意义而言,艺术与人类生活密切相关,对艺术的揭示,就是对人的根本存在方式或最高存在方式的揭示。”
——王岳川《艺术本体论 绪论》
有的人,一生写过很多诗,但他未必是个诗人;有的人,一生没有写过一首诗,而他就是一个诗人。他生命诗意的过程和状态,无疑就是一首最好的诗。贝多芬是,凡.高是,罗丹是,怀素也是。他们分别用跳动的音符、多情的色彩、鲜活的雕塑、腾挪的线条抒写着自己诗意的生命形式。
怀素,作为一个贫寒的僧人,却成为我国古代书法史上一个杰出的浪漫主义草书家。这似乎有点相悖,使人无法将他们连缀到一起,然而这却是事实,这事实让后学愚笨的我,久久不能喻之于怀。在这里只能以自己的浅陋之见,来猜测、解读这位距今一千二百年前的僧人书法家——怀素。
幼年事佛 颇好笔翰写风骚
怀素生于何年?近年敦煌出土的写本中,马云奇在《怀素师草书歌》中写道:“怀素才年三十余,不出湖南学草书。……一昨江南投亚相,尽日花堂书草障。”说明怀素谒亚桐徐浩时才三十多岁。《旧唐书 代宗纪》载:徐浩为广州刺史,充岭南节度使在大历二年(767年)。按此推算,怀素生于737年。另外,苏涣在《赠零陵僧兼送谒徐广州》云:“张颠没有二十年,谓言草书无传人。零陵沙门继其后,新书大字大如斗。”李白与张旭同为酒中八仙之一,年龄大致相差无几。李白卒于天宝应元年(762年);李白卒时,怀素年二十六岁。据苏涣诗,张旭当卒李白前。依此说怀素生于737年,也是较可信的,并且已被学术界认可。而卒年,则不可考。
怀素,俗姓钱,字藏真,零陵(今湖南省永州市)人。出身贫寒,幼年事佛,经禅之暇,颇好笔翰。怀素《藏真帖》说:“生于零陵。”其《自叙帖》说:“怀素家长沙。”由于他本人的说法不同,古今研究者亦持二说。然此问题并不是本文研究的主旨,这里想要探究的是怀素为什么出家?一个出家人又如何把书法艺术作为自己毕生的追求来书写着自己的生命意义。
“禅是超然的大智慧,禅总是直截了当地直指人心,……禅就是大开悟眼以认识真理。”(刘墨《禅学与艺境》)
“审美之途往往通过艺术去发展人的感性生命力,通过艺术使世界由此转换成一幅形式图画,以使骚动不安的灵魂得以宁静的栖息。”(王岳川《艺术本体论》)
怀素出身于一个贫寒家庭,幼年出家为僧,我猜测他事佛的初衷更多的原因是因为生活所迫,而非慧根使然。他的出家不是自觉有意识为追求灵魂的超拔与解脱,也不是原于对生命的追问而皈依佛门。因此,他在研读佛教经典、做佛事之余,喜欢书法。当然,这二者是不矛盾的,甚至这是对于尘世诸多诱惑舍弃之后的最终选择。
我们回顾中外书法史,如魏晋南北朝时的智永和尚。智永系王羲之第七代孙,山阴永欣寺僧人。其父兄为避难,使智永出家事佛,后来智永成为高僧和书法高手。宋《宣和书谱》记载:“初励志书札,起楼于所居之侧,因自誓曰:‘书不成,不下此楼。’后果大进,一时推重。而求其书者,缣素笺纸,堆案盈几,先后积压,尘为之生。又户外之履常满,宾客造请,门阙穿穴,以铁固其限,故人号曰‘铁门限’。所用之笔,退即投大瓮中,岁久辄贮数瓮。自为铭以瘗之。”智永虽习书勤奋,但与怀素相比,其思想认识及审美追求就显得少逊风骚。怀素不闭门学书,而是常出门远游,拜谒名家,同时还注重师法自然。“观夏云多奇峰,辄常师之。”(唐.陆羽《怀素别传》),终于创造出了字字飞动、豪放不羁富有浪漫主义情趣的狂草,因而名噪当时,并深深影响着后世直至今日。
而智永作为僧人所创作的八百余本《真草千字文》,字字秀逸,风神娟静,其楷书用笔遒劲,结构端庄;谨守法度,用笔提按顿挫,轻重徐疾,中锋圆转,皆中规入矩,精熟生动。其草书线条饱满,笔意飞动,精熟自如,转笔多无圭角,轻重缓急无不自如惬意。内寓筋骨,外显灵动,恪守王法。从智永无论是真书或是草书,都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崇尚法度、恪守戒律、严谨事佛的僧人书法家。
再如日本的空海和尚的书法,从其秋天之落叶静美的意境中,不难窥出一个僧人清寂的心灵。更有近代僧人李叔同的书法,他从俗时的书法雄强劲健豪放飞扬,与出家以后的“豪华落尽见真淳”极尽虚空散淡的书法相比截然相反……他们作为僧人的特殊身份,与其创作出来的书法作品,无疑是和谐而统一的。
相传,怀素将丢弃的旧毛笔堆积起来,埋在山下,号称“笔冢”。又因生活窘迫困顿,竟无钱买纸。据宋代陶谷《清异录》记载:怀素居零陵,庵之东植芭蕉数亩,取蕉叶代纸学书,名所居曰“绿天庵”。怀素虽事佛,内心却充满了对当时理性法度及黑暗现实的不满,以及对理想的向往,人性的追求。作为佛教徒,他不能有家室之乐,而内心深处又有追求世俗名利的诱惑时刻煎熬着他,内心矛盾的沉重使他产生一股难以压抑的激情。这出世与入世两股不同的情感不时撞击着令他痛苦令他焦躁不安。于是他借助纵酒和狂草来宣泄,每每酒酣兴致,倾情挥洒泼墨。也许,恰是他这种矛盾多重的性格成就了他浪漫主义风格的狂草艺术。其中《苦笋贴》、《食鱼贴》尤其是《自叙帖》腾挪的姿态,跳荡的韵律,错落有致的章法,无拘无束,奔放不羁的生命意识,苦淡瘦硬如游丝般荡漾的线条,将他内心的矛盾和诗意的浪漫情结,悲剧生命意识淋漓地表现尽致。这似乎与他作为一个僧人应有的心性内敛、谨守法度。持戒修行的生命特质截然相反,但这却是一个艺术家内心矛盾冲撞的真实折射以及渴望人性张扬的必然反映。是他诗意的悲剧生命意识的根源,也是他与其他僧人书家风格的不同之处,更是他苦难经历和心理路程的艺术化了的墨象。怀素将书法的最高境界,作为精神家园的向往,以艺术代宗教,以有限的感性生命进行无限的理性的终极意义追求。
这一时期,怀素以书交友,广结善缘。结识了韦陟、卢象、李白、王邕、窦翼、张谓、戴叔伦等一批当时的才子和达官贵人并赢得了他们对其书法艺术的高度赞扬。
“少年上人号怀素,草书天下称独步。……八月九月天气凉,酒徒词客满高堂。”李白为怀素所作《草书歌行》。
“吏部韦陟尚书见而赏之曰:此沙门札翰,当震宇宙大名。”陆羽《怀素别传》
“偏有能事转新奇,郡守王公同赋诗。” 窦翼《怀素上人草书歌》
……
漂泊狂歌 醉里真如天地心
酒神情绪并非一般情绪,而是一种形而上深度的悲剧情绪。……这是为了追求一种解除个性化束缚,复归原始自然的体验。对于个体来说,个体的解体是最高的痛苦,然而由这痛苦却解除了一切痛苦的根源,获得了与世界本体融合的最高的欢乐。所以,酒神状态是一种痛苦与狂喜交织的颠狂状态。
——周国平(《尼采美学概要》初版译序)
“艺术结构与生命结构具有相似之处,这使艺术品成为一种生命形式。”
“一切艺术都是创造出来的表现人类情感的知觉形式。”
——苏珊 朗格《艺术问题》
怀素一生过着漂泊无定的生活。为了求师,彰显他的书法艺术,杖锡远游,干谒名公,结交时贤,俨然如同俗流。任华《怀素上人草书歌》记录了他云游长安的盛况:
狂僧前日动京华,朝骑王公大人马,暮宿王公大人家。
谁不造素屏,谁不涂粉壁。
粉壁摇晴光,素屏凝晓霜,待君挥洒兮不可弥忘。
骏马迎来坐堂中,金盆盛酒竹叶香。
十杯五杯不解起,百杯以后始颠狂。
挥毫倏忽千万字……
狂僧狂僧,尔虽有绝艺,诱当假良媒。
不因礼部张公将尔来,如何得声名一旦喧九垓。(张谓)
怀素成了京城轰动一时的新闻人物。
任华是中唐著名诗人,性情耿介狷直。此诗为存世三首之一。晚唐诗人裴说在《怀素台歌》 谓“杜甫李白与怀素,文星酒星草书星”。可见怀素的草书在当时是多么的享有盛誉。怀素作为一个僧人,酒后兴致,以书会友,当场表演“粉壁长廊数十间”,其豪情逼人,场面喧闹招人,似也前无古人。他乘酒兴悬臂挥毫,笔墨淋漓,引得满堂喝彩。其刹那间疾风急送,狂姿逸态可想而知。他凭借酒性狂放不羁,以娴熟的笔法,挥运自如的手腕,内心的苦闷、压抑和当众挥洒的狂喜相交织,精神上呈现出一种颠狂状态,并将此情绪尽情地挥洒出来,瞬息万变。他奔放诗意的生命情绪和作为一个僧人内心深层对生命的追问,在粉壁、素屏和洁白的素绢、宣纸上,瞬间幻化成活泼泼的线条恣肆地流淌着……
欣赏怀素流传下来的这几件作品,你会在他诡谲变幻的线质中,体会他轻微的圆转时肘腕的摆动,随着他内心的澎湃而澎湃……因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即是时光飞逝一千二百年的今天,也足以让我们为他精神灵光的飞扬而勾魂摄魄,激动不已。
陆羽在《怀素别传》中这样记载:
“怀素疏放,不拘细节,万缘皆缪,心自得之。于是饮酒以养性,草书以畅志。时酒酣兴发,遇寺壁里墙,衣裳器皿,靡不书之……怀素伯祖,惠融禅师者也。先时学欧阳询书,世莫能辨。至是乡中呼为大钱师小钱。吏部尚书韦陟见而赏之曰:此沙门翰札,当震宇宙大名。怀素心悟曰:‘夫学无师授,如不由户而出。’乃师金吾兵曹钱唐邬彤,授其笔法……张旭长史又尝私谓彤曰:‘孤蓬自振,惊沙坐飞。’余师而为书,故得奇怪。凡草圣尽于此。怀素不复应对,但连叫数十声曰:‘得之矣。’……至晚岁。颜太师真卿以怀素为同学邬兵曹弟子,问之曰:‘夫草书于师授之外,须自得之。张长史睹孤蓬、惊沙之外,见公孙大娘剑器舞,始得低昂回翔之状,未知邬兵曹有之乎?’怀素对曰:‘似古钗脚,为草书竖牵之极。’ 颜公于是徜徉而笑。经数月,不言其书。怀素又辞之去,颜公曰:‘师竖牵学古钗脚,何如屋漏痕?’素抱颜公脚唱‘贼’。久之,颜公徐问之曰:‘师亦有自得之乎?’对曰:‘贫道观夏云多奇峰,辄尝师之。夏云因风变化,乃无常势,又无壁折之路,一一自然。’ 颜公曰:‘噫,草圣之渊妙,代不绝人,可谓闻所未闻之旨也!”
怀素生性疏放,不拘细节。“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王羲之《兰亭序》)怀素中年到长安以后,开始了他漂泊狂歌的生涯。释贯休说:“师不谈经不说禅,筋力惟于草书朽。”他不再像在零陵时“经禅之暇” 习书染翰,而是全身心地致力草书艺术的研究。由于这一时期怀素漂泊在外,精神处于一种深刻的孤寂,又豪饮成性,一度健康欠佳。一是患风湿,二是频患脚气。他的风湿病早就有,到长安后生活不定,生性散漫,懒于洗脚,又时而有发。《律公帖》云:“贫道频患脚气,异常忧闷也,常服三黄汤,诸风疾兼心中常如刀刺,及可处方数日服。不然,客舍非常之忧耳。”(见《唐文拾遗》卷四十九)另外,他身体不好的原因是饮食有变。“老僧在长沙多食鱼,及来长安城中多食肉,又为常流所笑,深为不便,故久病不能多书,实疏还报。”《食鱼帖》
漂泊居无定所的日子里,虽有好书者追捧喝彩,然而,作为一个僧人,一个书法家,孤绝的内心,动荡的生活,加之健康日日欠佳,使他更深刻地感受到人生无常,增加了他对生命无奈的伤感。潇湘水域,曾经孕育了屈原这样伟大的诗人,也培养了后世文人感伤的情调,骚人的凄恻,品格的坚贞,精神的高标。因此,怀素嗜酒成性,渴望在酒神精神的感召下,追求一种灵魂的暂时解脱,复归原始自然人性的体验,这是一种痛苦与狂喜交织的颠狂状态。
怀素是一个僧人,是一个经禅数十年而又性情浪漫的书法家。也许,这正是让我们无法理解的艺术之谜。然而,考察禅宗直指本心的要义,也就不难理解怀素——这位浪漫主义狂草书家了。“禅宗影响下的中国艺术,其积极的意义正是在于艺术家要克服或摆脱一切外在的强迫与制约,将艺术创造的中心,从人格的、理性的、形式的世界,转向人的灵魂,转向本真的人,转向自己生命的核心——惟有透破此处,乃有最高之表现。”(刘墨《禅学与艺术》)
怀素认为万缘皆缪,心自得之。于是他饮酒以养性,草书以畅志。他深知开掘自己的灵性,直指本心不仅是禅宗的要义,也是通向艺术真谛的要义。钱起在《送外甥怀素上人归乡侍奉》中评论怀素书法时写道:“远锡无前侣,孤云寄太虚。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深刻地揭示了怀素孤独漂泊的内心苦闷。这是一颗志向清高只有太虚才能托起的纯洁心灵,这是一副万缘皆缪傲视红尘的狂态,这是一腔纵酒遣怀的放浪旷达的文人情怀……“艺术的审美价值主要在于使欣赏者体验到艺术家的真情。”(王岳川《艺术本体论》)钱起在怀素充满诗意的墨迹中,看到了书法艺术中张扬着的一种酒神精神和力量。
人是这个世界永远的漂泊者。这是一种无法排遣的孤独;这是有良知、有追求、有思想的文化人特有的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怀素只有诉诸艺术,借助毛笔来抒发内心的“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韩愈《送高闲上人序》)因此,在他的笔下意象万千,奔雷坠石,夏云奇峰,“凌冬枯树,寒寂劲硬,不置枝叶”。戴叔伦在《怀素上人草书歌》云:“楚僧怀素工草书,古法尽能心有余。神情骨竦意真率,醉来为我挥健笔。……驷毫骤墨剧奔驷,满座失声看不及。”可见怀素与戴公深厚的交往及满座宾客对怀素书写过程的惊奇和欣赏。我想怀素在这种环境下创作的草书作品,定会有比《自叙帖》更放达恣肆的气象,只是因为年代久远或战争、自然灾害的原因而没有流传下来。研究猜想《自叙帖》当时书写的状态,仿佛是他自己安静地坐在书斋里,静心回首自己的人生往事,检索文朋书友、达官贵人与他交往赠答时写下的诗稿。其书写过程虽也动情,但与在别人家的粉壁、素绢上,在众人围观喝彩声中的书写时的心情和效果是定会不一样的。遗憾的是我们无法欣赏到他当众表演时书写的绝世珍品,而只能凭借着这些形象的诗文,在脑海里想象那美妙的创作过程和书写的艺术效果。正像我们无法再亲赏高更临死前画的壁画和最后又与他共焚的惊世绝作一样……怎不令人深深地遗憾而扼腕叹息呢?
传世的怀素《自叙帖》墨迹本,除前面一部分是自叙身世外,其中抄录了许多大历年间张谓、卢象、王邕、窦翼、戴叔伦等人为他写下的赞美诗句:
“奔蛇走虺势入坐,骤雨旋风声满堂。”——张礼部。
“初疑轻烟淡古松,又似开山万仞峰。”——卢员外。
“寒猿饮水撼枯藤,壮士拔山伸劲铁。”——王永州邕。
“笔下惟看激电流,字成只畏盘龙走。”——朱处士逵。
“志在新奇无定则,古瘦漓骊半无墨。
醉来信手两三行,醉后却书书不得。”——徐御史瑶。
“心手相师势转奇,诡形怪状翻合宜。
人人欲问此中妙,怀素自言初不知。”——戴御史叔伦。
“粉壁长廊数十间,兴来小豁胸中气。
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窦御史翼。
怀素的诗朋酒友,从形式上意象上以及其书写的节奏意境的渲染等方面对他的草书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像这样多的文人骚客对一个书法家的书法艺术极尽诗歌赞美,在历史上是不多见的。怀素在即兴创作中,以他极其娴熟的技法进行着智性的书写,在酒神的指引下,智慧的灵性异常活跃,他完全忘记自我,在精神光芒的照耀下,内心一片澄明。他把世间的万籁奇观,宇宙洪荒,萧疏清寂的意象融于胸中,在瞬息万变的时空中流淌在他的笔下,倾泄在纸绢上……怀素任情姿性,把自己对宇宙对人类生活的一切美好向往和追问,通过枯淡奇崛的点线使转、收放、开阖、错让、疏密、虚实、奇正、巧拙、方圆倏忽万变,潜气内转淋漓地倾泻出来,喧腾在粉壁、素绢上,让一个个汉字充满灵性地鲜活着、蓬勃着……《自叙帖》前半部舒缓飘逸,带有古雅浑茫之气;后半部纵横奔放,狂态毕现,若醉中做书,点画狼藉如游龙惊蛇之姿,骤雨旋风兼具雷霆怒发之势,奇趣迭起,飞动跳荡,错落连绵,仿佛天外神来之笔,于神融笔畅中进行着精神的沉醉和意境的超迈。我们品读着它,不可能气定神闲,因为它呈现的是一个诗意的生命艺术化的形式。有了它也许就无须再读怀素的生平传记,它甚至能把怀素内心无法言说的更为深层的神秘凸现出来,这难道不是一卷怀素的灵魂迹象图吗?“艺术是精神的生命贯注到物质世界中,使无生命的表现生命,无精神的表现精神……”(宗白化先生《看了罗丹的雕刻以后》)书法艺术就是将创作者的精神力量贯注到这物质的笔墨之中,以这无生命的表现有生命,以无精神的表现有精神。
历来谈到怀素不能不提及张旭,后人总是把二者并提为“张颠素狂”。张旭和怀素都是以草书享誉唐代及后世的草书书法家。二人都嗜酒如命,既颠且狂,所谓一颠一狂相差无几。张旭称自己的笔法是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而得到开悟,得其意又得其神。而怀素是:“观夏云多奇峰,辄尝师之。夏云因风变化,乃无常势,又无壁折之路,一一自然。”通过观云,怀素明白书法追势求态,而无定势常态,应一一随势造态,师法自然,任笔成形。据同时人鲁收[《素上人草书歌》记载:“自言转腕无所拘,大笑羲之笔阵图。”这说明怀素不拘泥于前人。张旭和怀素都敢冲决世俗偏见,不像常人那样,拜倒在“二王”脚下,而是在张芝草书的基础上,借舞剑器的舞姿动态,夏云浮游的变幻无常,顿悟了草书艺术的真谛,强调草书的艺术抒情性,开创了一代草书艺术的新风,使“张颠素狂”的狂草艺术名震当代并影响着后世。
比较“张颠素狂”的草书艺术,我们发现二者更有不同之处。如“张肥素瘦”“张迟涩素圆劲”,张旭悟于“锥画沙”,线质多急促、顿挫;怀素用笔枯瘦遒劲,得夏云飘动之流美,畅达中含寓着肌肤的清丽圆润。张旭线形多变,粗细、浓重、刚劲;怀素线形瘦硬如铁,枯淡粗细变化不大。这说明张旭在运笔的过程中,注重强调了横、竖、折、撑中提按的动作,这种在草书创作中过分强调使转动作,必然显得小气,不够畅达、豁然、开放;而怀素在张旭草书的基础上,打开字的间架结构,显得更疏朗开阔,一派天地浩淼自然的气息,书写时动作幅度加大,不仅用手腕还运用肘臂的力量,圆转多于方折,在纵横中畅达无碍,呈现出苍茫、朦胧的意韵,将草书的形式与内容高度统一。怀素的草书热情奔放与当时唐代尚法的时风大相径庭,在艺术上说明他有自己独特的审美追求。
张旭和怀素在草书艺术上所表现的人的丰富抒情性和自然界的众生相,将草书艺术在强调审美趣味和表情达意上推进到了中国书法历史上的一个新的高峰。因此,也赢得了书法史上“张颠素狂”的艺术盛名。
平淡约化 诗意的生命形式
晚年的怀素,在经历了表面繁华热闹、王公贵族文人墨客的追捧之后,终于回到了他久别的家乡,回到了那寂静的寺院。此时贫病交加的他,在对禅宗经意的不断顿悟和人生的浮喧沉寂之后,他希冀在平淡的笔墨中升华出一种大彻大悟娴静虚空的生命形式。这是他生命的回归,也是他艺术的回归。
在中国哲学思想史中,人的终极状态是虚灵不昧的精神。怀素以其书法艺术的实践体现了这一高深的哲学思想。其晚年的代表作《小草千字文》既是其书法风格演变的例证,又是其生活道路思想发展的必然结果。怀素的《小草千字文》章法极简极淡,每一个文字都是独立的静穆的,似一个老人身处逆光独立在夕阳下。其用笔起笔收笔异常含蓄、温润、清丽、娴雅,不急不躁,不野不怪,与《食鱼帖》、《自叙帖》大相径庭,似乎出自两个人的手笔。与弘一法师晚年的写经楷书有异曲同工之妙。回归天地之自然,回归平淡之约化,回归人本真之平常心。手捧《小草千字文》,欣赏着那一个个静美的汉字,我不禁遐想,当年那个性情怪张激情满怀的怀素哪里去了?而浮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六十多岁垂暮的老人,安静凄清地坐在简陋的寺院,夕阳西下,斜晖隔着窗棂斑驳地洒在他破旧的衲衣上,他面目平和沉静,手握一杆用秃用旧的毛笔,静静书写着,书写着……
重返零陵,是他生命约化后的复归。这一时期他的作品,由奔放恣肆骤雨旋风转向平和、静穆、疏淡、清远的审美趋向。王世贞云:“晚年书圆熟丰美,又自具一种姿态,大要从山阴派出来。”文嘉云:“绢本《千文》,笔法谨严,字字用意,脱去狂怪怒张之习,而专趋于平淡古雅。”(马宗霍《书林藻鉴》卷八)王文治《跋小草千子字文》云:“是帖晚年之作,纯以淡胜。”那么一个狂来轻世界的人,是怎样从奔放不羁的浪子变成了这样一天凉好个秋的无言、简疏、淡远的境界了呢?这需要怎样一个心灵苦难裂变的历程,才能使一个书法家从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颠狂回归于平淡萧条的境界呢?由于史料的有限以及一千二百年绵延无法追溯的漫长历史,我们无法找到更多翔实记载他生活经历的文字,又怎能去贴切地诠释他复杂丰富真实的内心和飘忽不定的精神世界呢?一个真实的丰富的复杂万变的心灵电波是任何文字都无法诠释的。幸有书法艺术,它以不可言说的生命形式,记录着怀素——一个僧人由浪漫主义书法家到“孤云寄太虚”意境变幻的生命轨迹。
“书法艺术之所以被视为具有极高价值之艺术,正是凭最微少的物质表现最微妙、最玄远的精神意味。”(刘墨《禅学与意境》)书法凭借线条的细微变化,抽象地表达创作者不可言状的心灵及与生命律动。
“言不能达其心,书不能达其言,难矣哉!……故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之见矣。声,画者,君子小人之所以动情乎?“(杨雄《书法 问神》)杨雄从更深的层面道出了中国书法的审美特质。书法艺术线条笔墨的变幻中记录着创作者不可言状的心灵呓语和生命律动,阐释着个体生命对宇宙人生的体验。“意趣在线条中流动,物象虽然消解在线条之中,物象的精神却在笔法之中飘动……”(刘墨《禅学与意境》)毛笔通过手指的捻动手指与手腕的提按会通于心,是人格力量的物化通道和直接的载体。因此,古人早就有“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之说。
从中国哲学上来讲:“吾心即宇宙,宇宙即吾心。”艺术家在挥洒笔墨中表现情感的同时又表现着对天地精神的渗透。怀素这时的心情由绚烂之极复归平淡,尤其是在身心交瘁的晚年,在经历了人生之变幻无常后,他将艺术家浓烈的情感化为深沉的内敛和自省,以佛家的大慈悲情怀入书,以秋水无言之境界,来书写自己在天地宇宙中领悟到的平和淡远和神秘不可知解的东西。如孙过庭书谱里所说的书法的第三种境界,终于复归平正。这种渗透着禅宗意味平和的书法作品给我们一种对关照生命无常、天地无限之后所能获得的精神启迪,以及一种在赏心悦目之后的灵魂慰藉。怀素书法艺术最后显现出来的章法平和清淡,是人生命的终极状态。在中国传统书画艺术中,一向以淡为尚,以简为高,以惨淡微茫为妙境。以恬淡、虚含、萧散作为最终的自我超越,以达到性灵的自然流露及无言独化之境。
这难道不是一首诗?难道不是一首令人顿生悲悯之心的生命赞歌?怀素作为一个僧人,以狂草书法的艺术形式,向世人乃至历史书写着他如歌如诉的诗意的生命形式。
2004年12月22日客居京华
参考书目:
《艺术本体论 绪论》 王岳川著
《中国书法文化大观》金开城 王岳川著
(《尼采美学概要》初版译序)周国平译
《禅学与意境》 刘墨著
《书林藻鉴》卷八 马宗霍著
《美学漫步》宗白化著
《中国书法史》沃新华著
《书法艺术精神》王岳川著
〈中国书法史〉杨涛 蔡梦霞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