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逸率真 瘦硬通神
——怀素《自叙帖》
面对《自叙帖》手摹心追，遥想1100年前奇僧怀素生活和挥毫书写的情境，眼前顿时浮现“笔冢低低高如山，墨池浅浅深如海”，“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怀素以一生对书法的痴情和执著终于使他成为继张旭之后，唐代草书的第二个代表人物。他以《自叙帖》、《苦笋帖》、《小草千字文》、《论书帖》、《藏真帖》等作品，给唐代草书的辉煌增添不可缺少的光芒。他奇特的人生经历与僧人的身份，使得书法不再只是帝王士族的特权，同时，也是士僧这样一些特殊身份的人显示自己修为寄托情思的文化方式。
怀素是一位狂僧、酒徒，更是一位传奇式的出色书法家，他单纯率真且具韧性。刘熙载《艺概，书概》中说：“书者，如也，如其志，如其学，如其才，总之曰如其人而已。”怀素的心性、心志、才情集中地表现在他的作品中形成了他充满浪漫诗意的艺术风格；这种诗性风格所透出的气韵是特有的和难以摹仿的。因为一人一性，而不同的秉性相互之间是难以效仿的，而不同的秉性所达到的悟性天赋也是不可以力求的。简单机械地摹仿，那样只会扭曲自己的人性迷失自我。相对容易学的是法度，难以学的是气韵。
怀素这种酒徒狂僧率真狂放的性情，使他的作品呈现出一种氤氲的诗意弥漫在作品中。狂逸、飘渺，远观如落英缤纷，奔放着浪漫温馨的逸气浸润在读者心中。近看如虬龙惊蛇“诡形怪状翻合宜”点画准确干净、精美绝伦，虽纤细且秀润，多圆转弧形线，如钢丝般坚韧且力量内敛。不似“二王”血肉骨气相兼，也不同于张旭用折笔、切笔、方笔尽显雄浑纵逸豪气。怀素以其线质点画用笔的独特语言，乘性游弋于点线笔墨之间极尽浪漫。《自叙帖》共200多字，是怀素41岁时书写的。当时怀素正值人生壮年，笔墨间充满着生命蓬勃的朝气和豪情。《自叙帖》前段用了寥寥几个字简要叙述自己的出身、名号、经历，笔墨线条沉稳从容，结体饱满跌宕。当写到他在长安的见闻和与达官贵人、诗人的交往以及许多诗人对他书法艺术的影响和地位评价赞美时，得意之情溢于笔下，激情奔放，墨舞神飞。随着内心情绪的澎湃字形逐渐越来越大，一般前面一行为六七个字，到后面一个“戴”字就占了一行，字势更加狂逸浑然，直至进入一种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境界。
据王元军先生《怀素评传》附录怀素年表记录，第一本是他40岁写成的，即蜀本《自叙帖》此帖落款为：“大历丙辰秋八月六日沙门怀素”应是大历十一年。本文所赏临的是第二本《自叙帖》即苏本《自叙帖》，此帖落款为：“大历丁已冬十月二十有八日。”即代宗大历十二年。
一、章法结构，新奇无定则
《自叙帖》在章法结构较之“二王”草书更加狂放，与同时代的张旭相比，虽都在“二王”基础上更增添了草书的诗意性，但在线形气韵上有所不同。怀素心仪张旭久矣而终未能与之相识成为他终生遗憾。张旭草书遒劲、开张、天纵，而怀素《自叙帖》纤细、圆劲、狂逸。章法取竖势，任意纵横，左穿右插，交合诡谲，狂僧之气跃然纸上。怀素作为一个寺僧必是寄情山林，以自然为伍，在其潜意识中，他把自然之美与书法的气韵、线条的流动之美融为一体。他观夏云多奇峰来感悟书法的章法变幻。他说：“贫道观夏云多奇峰，辄常师之，夏云因风变化，乃无常势，其痛快处如飞鸟出林，惊蛇入草，纵遇坼避之饹，一一自然。”极高的悟性天赋是作为一个艺术家的重要品质。张旭和怀素都善于从自然中领悟草书奥妙。张旭见“孤蓬自振，惊沙坐飞”便“师而为之，故得其妙”。怀素观夏云悟书道，与孤松“神坐相对，无言而道合，直静而性同哉”！夏云的变幻莫测，孤松的沉稳淡定给予了怀素一静一动的艺术灵感。作为士僧的怀素把禅宗的顿悟修炼与草书的细微体会和感悟贯通，它们之间的异曲同工之妙皆在于凭直觉来洞悉和把握事物的本质，靠艺术的直觉来揭示书法的动态形象与静态的抽象美。
我们能从《自叙帖》自然的书写中来窥探怀素内心世界的波澜，其内心的心电图倾泻在宣纸上自然形成了《自叙帖》妙曼诗意的章法。如“真卿早岁常接游居，屡蒙激昂，教以笔法……”细心品味着十几个字能感觉到怀素的结字书写节奏不像张旭那样明显地大小参差错落，而是依字形本身大小，随意地激情书写。也许在怀素的艺术审美理念中，还没有一种很自觉地对形式章法的刻意追求，只是在酒兴的驱使下，在对传统经典的把握的基础上尽情挥洒。在不刻意安排的书写中，适性随缘地自然收放且恰到好处。比如“以至于吴郡张旭长史”一行，“以至于”三个字随字形笔画的简单自然地写得字形偏小；“吴郡张旭”越写越飞扬，到“张旭”两个字的出现飞白线条“张”字的开张，“旭”字在行距的排列上自然斜势。
自然的书写性无意求奇而奇，随着情绪的变化，字形疏密大小，错落互让，回环萦绕，忽而急风骤雨，忽而祥云飘渺。唐代任华很欣赏怀素狂逸的草书。在其《怀素上人草书歌》中写道：“岂不知右军与献之，虽有壮丽之骨，恨无狂逸之姿。……”如“枯藤倒挂”，如“翰海日暮愁阴浓，忽然跃出千黑龙，夭矫偃蹇，入乎苍穹……”把怀素草书的狂逸之姿渲染得淋漓尽致。如“醉来信手”四个字，“来”字拉长占了将近三个字的位置且线条略有飞白，如枯藤倒挂。“信手”两字，字形自然内敛收小，用笔稍重。但由于是自然的书写，字体多正少斜，虽有连绵字组也少斜势。如“相师势转奇诡”一行字，在字势上无一字倾斜，字形大小基本均匀。旁边隔一行的 “合宜，人人欲问此”依笔画多少而自然简洁，笔锋连绵如行云流水清逸悠扬，有一种缓缓而至的气韵美。写到后面，“不及日遇劣”字形开张，到“孤云寄太虚”行势略倾斜，而字势的重心不斜，再往后“皆辞旨激切，理识玄奥，固非虚荡之所敢当”。大有激情四射一泻千里之势。与人不同的是，怀素在放大字形时，并没有加重提按动作，仍是线条纤细、柔韧且富于弹性，笔笔中锋。“固”、“荡”、“敢”三字极尽开张，“之所”、“徒增”四个字紧收，虽然占两行又都是上面的字开放下面的紧收，说明怀素在章法上绝不刻意安排，而以表情达性为旨归。
二、笔笔中锋尽精微
《自叙帖》全篇200多字无论字形大小，提按使转在笔锋快速地行走中，动作做得既到位又含蓄，笔笔中锋极尽精微。在研究张旭和怀素的作品时，笔者发现他们绝不是没有法度的一味颠狂，在《千字文残石》和《自叙帖》里几乎很难找到败笔，仅此一点让我们后学之辈就望尘莫及。狂草书是极理性和极浪漫的艺术，张旭和怀素在用笔上的严谨与狂放都达到了理性和浪漫的极致。理性的到位需要扎实的基本功训练，怀素曾在芭蕉叶上、盘底和木板上练习笔法，其刻苦程度可想而知。狂放需要一定的才情和天赋，怀素作为一个僧人，草书与酒是他全部的生活内容，它们是浑然一体的大作品。也许没有酒，怀素就无法创作狂草，没有草书，怀素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修行者。怀素把书法视为生命，把书法前辈对他的评价和诗人写给他的诗歌也看得很重。除此之外，他好像别无所求，这种一根筋的秉性特质恰恰是搞艺术的良种。艺术之路也像宗教一样是需要我们用毕生虔诚地追求的。所以，怀素这样为艺术而生而狂的士僧，他的作品在狂逸中必然散发出一股旷野山林的清气。
从《自叙帖》流畅奔放的线条中，我们能感受到在其快速的行笔中，转折处多转动手指和手腕而少提按动作少棱角，处处是圆转圆润的笔意。可以看出他用笔极到位精细，没有拖泥带水的失误地方。如文中“士大夫不以为怪 ”这几个字笔画很少，但每一笔都稳、准、狠地落到纸上，连笔锋引带提按的深浅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过分的引带游丝，尤其是收笔动作做得极干净。
由于怀素用的是小硬毫笔，所以线条点画纤细，圆润、轻盈，飞扬着诗意。因此，我们在临摹时也要注意工具笔、墨、纸的选择，最好选择与原帖相应的工具，书写时还要注意速度的把握，在点画笔法到位的情况下，尽量提高书写速度，多圆转少提按。初学者还要尽量以实临为主，待速度和字形用笔到位了，神采自然会光照。
《自叙帖》通篇中似只有“奥”字的一笔竖画用了侧锋，“仞”字的左边一撇是侧锋，其它笔法均为中锋，书写时任凭情绪波动而变幻笔法，增加了自然书写的真实性。《自叙帖》很少用侧锋或直线，多用外拓笔法或外旋、裹锋，很多字的线条点画无论是横、竖、撇、捺、点的写法，都用圆转、外拓、向里裹锋的笔法。如“永州邕曰，寒猿”这一行，横、竖都不是纯粹的直，包括“州”字的搅转，都像是打太极拳向内环抱圆球状手法。“寒”字的宝盖是向下俯的，“邕”字的最后一笔是向上托举的态势，增加线形的弹性和笔势感。
三、用心领悟笔势的俯仰与向背
笔势与笔法的提按、转折和结构凝聚在一起体现着作品的气韵。笔势的俯仰、向背，笔法的外旋、搅转、态势与所临碑帖不同，很难写出原帖的特殊韵味。我们若用心观察会发现每一种字帖都有它不同于其它碑帖的笔势趣味，这源于结构的疏密开张错让，笔势的俯仰、向背、旋转和笔锋的中、侧、裹、旋、转、聚、破的用法分不开，尤其是草书笔锋的表现性要求极高，我们既要努力去表现毛笔的特性，又要注意控制笔锋，使它能够做到随心所欲而不逾矩。如“部“字，点省略了，两个横的俯仰不同，第一个短横像个点，它是从左向右的点，第二横是向下俯的笔势，连结“口”字一个圆弧。右边的耳朵旁，笔锋的提、按、收都交代的清清楚楚。又如“又以尚书司勋郎卢象，小宗伯张正言曾为歌诗，故叙之曰。”这三行的线条都极精细，如钢丝般带着弹性的任意萦绕、搅转，没有一笔败笔。线条虽细但笔法严谨，结体准确，笔势在笔法的精微中俯仰有致。如行云流水缓缓流向远方，似珠圆玉润，柔美且坚韧。
由于怀素的线形太均匀或太细，相对更能体现他笔头的功夫。但在线形精细的对比或作品外在形式的节奏感上，若与张旭相比稍弱了一点，恰恰又是这些不同才造就了书法史上“张颠狂素”两个不同艺术风格的高峰。怀素以其笔法、笔势、结构、工具和行笔速度的独特性，形成了他草书艺术轻盈、狂逸、弥漫着狂野山林的芳香，他独特的钢丝般充满弹性的线质，为我们提供了一种不同以往的新的草书线质参照模式，丰富了草书史和草书的线条语言。然而，他的线质模式的难度也同样要求后学者非皓首穷经方能企及。
2009年9月21日于听花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