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研人
作为朋友的胡秋萍,有着女人天然的细心与认真。
作为书法家的胡秋萍,也是认真的。我见过她少女时代的一帧照片。那时候,她还在家乡开封——一座开启古代市井文化大幕的老城。眉目清秀的她,侧立于启蒙之师靳选之的案前,认真地注目于先生习书写字——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背后,就是开封府相国寺寂静的藏经楼。这样的构图与背景,更像是一个书法家人生的隐喻。这是一个好的开端,在艺术面前,如果一个人从一开始就草草了事,就会招来最后的一败涂地。而胡秋萍从一开始是谦卑的,所以,她才能把书法从家乡练习到了中原都市郑州。但令人纳闷的是,她居然还能在一家省会都市报快节奏的工作间隙里坚持下来,这几乎是一个奇迹。
我曾在她的《秋萍墨韵》——一册有关书法的随笔集子里看到过这份坚韧的坚持:
学习书法的唯一途径就是临摹,遍临那些残碑、故纸、纬编、手札、经卷……五年、十年、甚至一生一世把自己掩埋进去,非人磨墨墨磨人……
——这哪是感悟的言辞,分明是她自己别样的人生履历。
一个少女时代就与陈墨古帖相伴,初至郑州借宿他家亦不忘习书,及至后来在北京大学做访问学者,每天背着书包像个小学生一样跑去听课,这样的经历,真如墨磨人,像是将一个人浸泡在一池巨大的墨水里,忘乎所以,不知所终。
这就是作为书法家的胡秋萍,盛名在外。一提起当代的女书法家,即有“南孙北胡”的说法。“北胡”,就是胡秋萍。而胡秋萍却没有这样的性别意识,她在一篇《创作手记》里如此说到:作为一个女书法家,不能因为是女人、是母亲,就指望别人用宽容的尺度来衡量我们的艺术作品。艺术作品只有优劣之分,而不会因为性别的差异而改变其审美评判标准——这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的博大胸怀,一点也不像当下诗坛里部分女诗人们动不动就撒娇似的自陈之词:
“我是女诗人嘛!”
是的,每一种艺术在个体的艺术家身上发展到一定阶段,就应该让性别意识消失得只剩下艺术,这才是一种至高的境界。
据说,全国各地,胡秋萍的粉丝不少。就连我生活的这座内陆城市,也有。有一次,我在一个有不少书法家在场的饭桌上,提及我前面叙述过的酒醉一事,他们都有些惊讶:“啊?这么有名的书法家还会扶一个酒醉的你么?”他们两眼直冒金光,羡慕的语气快要被一腔怀疑淹没了。
为什么呢?
请允许我告诉你答案吧:胡秋萍也是一个诗人。其实,这是她在书法界鲜为人知的一面。
作为一个诗人的胡秋萍,更像一个奇迹。在现在看上去很美很繁荣的书坛里,其实普遍存在着缺钙的现像,像现在在城市的水泥格子里长大的孩子。这里的钙,是传统文化。顺便说一下,画坛也是。据我所知,在当代的书画界里,很少有人去静心读书,最勤奋的充其量也是临临贴而已。他们更热衷于去外地办展览、把自己的作品挂在某博物馆内永久珍藏,或者挂在某位官员的办公室与家中,所以,也就忘记了书画是传统文化的花,更需要传统之土壤、雨露的栽培与浇灌。而胡秋萍却于习书之际,兼而研习古代诗词,且有集子行世:《秋萍诗韵》,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6年5月第一版。她还有一本诗集,《秋歌——浸月斋诗篇》,可惜我没有读到,想必也一定是册古诗词的集子吧。
胡秋萍还弹琴,唱歌。最早,她就是文工团的一位演员。2007年我在郑州,就在她的的一位闺中密友临街的书房里听到了她的歌声,也听到了在她纤细的十指下潺潺响起的琴曲。如此清雅的时刻,让一派市声消隐于那个上午,只剩下她还葆有少年时代清纯的曼妙了。
一个沉浸于书法、诗词、琴曲并且出生于老城开封的女子,也许,生活在当代是不合时宜的。她的不合时宜, 是被动的不合时宜,是如今这个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世界强加于她身上的。或许,她应该退守于北宋时代开封老城的某条小巷的深处,安静地在阁楼里习诗、写字。
一边研磨,一边听阁楼下牡丹花开的声音。
2010-5-10
琴心翰墨
——《胡秋萍书李白曹丕诗》读后
读过胡秋萍的不少书法作品,更喜她的狂草。
在古代的书法史上,晋、唐、明三个时代是中国狂草艺术获得突破性发展的三大峰头——如果说中国书法史是一座连绵起伏的山峰的话。纵观这三个朝代,表象上看,晋代是玄学之风的兴盛,唐代是国运的隆昌,明代虽有“文字狱”荼毒士人,然因了帝王们的独喜书法,以至狂草亦盛,但归根结底,却是思想哲学大气候的升降寒暖所引发的。
而当代的狂草,几近式微了。
所幸,还有像胡秋萍这样的书法家一直坚持着。诗人里尔克说:“挺住意味着一切”,这“一切”于我,就是看到了她新近出版的《胡秋萍书李白曹丕诗》。读这册集子,首先让人敬仰的是她的文化勇气。一个女性书法家,在当代书风日下的时代,能够在坚习王铎的基础上,写出自己的狂草。这不是勇气是什么?更大的勇气,则是来自于在题材上选择了李白与曹丕的诗。有“诗仙”之称的李白,其诗之飘逸潇洒自不待言,曹丕的诗,狂放有余,这样的诗人,其诗作应该用狂草来表现,唯如此,诗书才能相依——我突然在想,若书写大诗人杜甫的诗作,也许应该用正楷。当然,这都是我一个门外汉的胡死乱想了。
狂草看似随心所欲,实则呕心沥血。胡秋萍流的是什么血呢?
只有她知道。
但我却能猜想到她那 “驰毫骤墨列奔驷,满座失声看不及” 的书写过程。一滴墨洇于宣纸之上时,中原之城郑州的夜色里,会有一颗星星赶来观赏么?
我窃以为,在继书写李白与曹不诗后,胡秋萍可以写写李清照的词,也可以写写辽金元时代里契丹族懿德皇后萧观音的诗。李清照的词,有大丈夫气,有失家之痛,有亡国之恨,萧观音,清楚的人不多,她的诗,也有霸气,只是为人所不知,恐怕现在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知道的也不多。
2010-5-17